數字賬本技術非同質化代幣的特征與安全挑戰
文│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美國所 韓亞峰
隨著元宇宙概念持續走熱,一些與其相關的概念或技術,如區塊鏈、人工智能、虛擬現實等,也得到極大普及與關注。其中,一些概念在過去幾年經歷了誕生、發展、鼎盛的快速成長階段,并成為元宇宙發展的“關鍵因素”與“標志風向”。非同質化代幣(Non-Fungible Token,NFT)是其中的典型代表。因為 NFT 投資價值屬性凸顯且與其相關的事件頻發,其獲得的熱度更甚于元宇宙,在一系列概念發酵與炒作中發揮了“頭雁效應”。持續的熱度與顯性“機遇”背后,NFT 自身的發展難點與安全挑戰,同樣值得關注。
一、NFT 的基本概念與歷史演進
NFT 是區塊鏈技術的一個條目,是用于表示數字資產(包括圖片和視頻剪輯形式)的唯一加密貨幣令牌,其本質上是一種去中心化的數字賬本技術。簡單而言,NFT 就是將文檔、圖片、視頻、音樂數字藝術品等產品進行數字確權,并使其以加密貨幣的形式流通、交易。
(一)NFT 的四個顯著特征
如果將 NFT 和與其名字高度相似、普及度更高的同質化代幣(如比特幣、以太坊等加密貨幣)做比較,那么 NFT 則表現出四個顯著特征。
一是獨一無二。傳統藝術作品的數字文件可以被隨意復制,NFT 則以區塊鏈確權的方式讓這些藝術品獲得具有獨特標識的“數字身份證”。其創作者可以自行決定某一作品的發行數量并進行編號,流通、交易的每一個環節都通過區塊鏈被完整記錄,因而每份 NFT 自身都是獨特的。區別于比特幣等同質化代幣具有相同的形態、價值特征,每一個 NFT都可以被看作互不相同的個體,其所具有的交易價值由交易者裁定且各不相同。
二是不可分割。每一個 NFT 的最小單位都是以一個整體存在,無法像比特幣等其他加密貨幣一樣以“1”以下的計量單位流通。
三是延續收益。按照不同平臺的交易協議規定,NFT 商品的每一次交易都可以使其之前的歷任所有者獲得一定比例的分成。
四是強調社交。NFT 具有很強的文化屬性和互動屬性,參與者購買后就獲得了其不可更改的所有權與使用權,而這種購買行為背后具有較強的社交意義,購買者可以借以彰顯其在數字領域獨一無二的購買能力、意趣品味甚至社交地位。因而,在技術層面的區塊鏈確權問題基礎上,NFT 的價值與所有權的承認需要豐富的社交活動與一定數量參與者的共識共同支持。
(二)NFT 的三個發展階段
NFT 以各種娛樂性產品或社交活動為載體不斷發展,其歷程可分為模糊醞釀、建設發展、集中爆發三個階段。
1993 年至 2017 年,業界對 NFT 的認識停留在概念的模糊醞釀階段。NFT 的概念設計可追溯至1993 年比特幣先驅哈爾·芬尼(Hal Finney)提出的加密交易卡(Crypto Trading Cards)。哈爾·芬尼在介紹加密交易卡時稱,“想到了一個展示購買和銷售的數字現金的方法——加密交易卡。密碼學愛好者會喜歡這些迷人的密碼藝術的例子。請注意,它完美的組合呈現形式是——單向函數和數字簽名的混合,以及隨機盲法。這是一件多么值得珍藏和展示給你的朋友和家人的完美作品。”哈爾·芬尼的這段話提出依托加密學和數學呈現形式隨機排列組成一個系列的套卡,而這種卡可以兼具藝術品與數字貨幣的雙重屬性。2012 年出現的彩色幣(ColoredCoin)實現了現實資產上鏈,而 2014 年創建的合約幣(Counterparty)實現了點對點開放式交易平臺的搭建。可以說,構建 NFT 的基本概念與底層技術在這一階段逐漸成形。
2017 年至 2020 年,NFT 正式出現并借加密貨幣與電子游戲的“東風”茁壯成長。2017 年,同質化代幣交易額與參與人數屢創新高,世界上第一個NFT 項目加密朋克(CryptoPunks)也作為一款像素角色生成器出現。其產生的像素頭像被開發者通過區塊鏈傳播,以當時還不具備足夠針對性的 ERC20通證標準作為基礎協議,以以太坊進行結算,并以其獨特性被虛擬貨幣從業者關注。ERC20 通證標準是在通過以太坊創建通證時建立的一種規范,可以為編寫一個智能合約以創建“可互換通證”并實現與眾多交易所、錢包的交互提供依據,現在已被行業普遍接受。此后,Dapper Labs 團隊受加密朋克啟發推出了專門面向構建非同質化通證的 ERC721通證標準(專門用于非同質化代幣的標準接口),并基于此推出了一款名為加密貓(CryptoKitties)的產品。其推出的每一只數字貓都獨一無二且不可復制,這種“以稀缺謀求價值最大化”的思路讓加密貓迅速成為市場主流。NFT 開始以文娛特別是游戲產業為主賽道蓬勃發展。在此期間, OpenSea、SuperRare 等交易平臺逐步成型,蒸汽(Steam)平臺等游戲平臺不斷提出新的玩家需求。因此,NFT也得以進一步規范交易、擴張用戶、豐富產品、捂熱市場。
2020 年以來,NFT 借助此前積累下的用戶群體與資本實現集中爆發,市場熱度與社會影響力雙線走高。新冠肺炎疫情暴發以來,英美等國政府借助發放貨幣刺激經濟。傳統的投資方案失去吸引力,更多人的風險投資行為變得大膽,進而將目光投向 NFT 等藍海領域。據 NFT 數據網站 CryptoSlam統計,借助“疫情經濟”的東風,幻想生物(AxieInfinity)等現象級產品累計交易量破 10 億美元,游戲金融(Gamefi)性質產品層出不窮且獲利頗豐。除了資本積累外,NFT 的社會影響力與知名度也不斷提升。據谷歌官方搜索趨勢數據顯示,NFT 相關關鍵詞的搜索量自 2021 年初起呈爆炸式增長,而斯諾登、特斯拉總裁馬斯克、NBA 球星史蒂芬·庫里等人的積極參與,也帶來了名人效應。2021 年11 月 24 日,《柯林斯詞典》將 NFT 評為 2021 年度詞匯;12 月 20 日,《柯林斯詞典》又評出了2021 年 12 大科技熱詞,NFT 以第一名入圍。
二、NFT 主要應用的“一體兩面”
根據美國區塊鏈市場調查機構 Chainalysis 于2021 年 12 月發布的報告,當前全球 NFT 市場規模達到 269 億美元,其在文化、虛擬資產、身份認證、元宇宙概念等方面已有廣泛落地應用。但是,在NFT 市場應用逐步泛化的同時,其安全問題亦值得注意。
首先,NFT 可有效解決打通虛擬資產交易壁壘,但交易過程難被監管。NFT 可以實現原本較難以商品化的虛擬資產的可靠認證與流通,以統一的技術協議與“貨幣標準”進行流通、轉讓、確權。電子游戲資產是最為典型的代表。電子游戲近年來成為醞釀元宇宙世界觀的重要領域,傳統的游戲平臺難以實現可靠、兼容的打通,單個游戲只能基于自身固化較小的用戶群體,無法實現真正意義上的社交活動與商業交易。而 NFT 在游戲領域有得天獨厚的適配性,可以讓不同游戲商品在同一公開市場流通。玩家參與游戲需要消耗代幣,但同時也可以通過交易獲得代幣甚至變現,虛擬經濟與現實世界被打通。在交易繁榮的同時,NFT 作為一種加密貨幣具有較強的私密性,流通時產生的商品內容、議價權、參與者等要素僅由交易雙方掌握決定。NFT 本身高度去中心化的特點令而現在的各類平臺更多充當搭臺者而非監管者,因而難以引入第三方干預監管。監管的空白將為違法違禁商品流通、變相資金輸送、腐敗及洗錢等違法犯罪行為提供空間。
其次,NFT 被視為可能帶來新的“文藝復興”,但對文化繁榮的實際作用有待檢驗。數字藝術的NFT 市場未來可能趕上甚至超過傳統藝術品市場。一方面,NFT 去中心化的特點激發了大眾的創造力,區塊鏈認證的本質雙向保障了創作者的版權與買方的權益。另一方面,NFT 文化產品市場基本實現了從無到有、從有到優的演進,傳統文化產業也實現了從線下到線上的遷移,并以其新穎性吸引了更年輕、廣泛的參與者。以文藝藏品拍賣行業為例,根據佳士得、蘇富比先后發布的 2021 年年度報告,NFT 成交額均在 1 億美元以上,且參與 NFT 競拍買家的七成以上為首次參與拍賣,平均年齡均在 40歲左右。這說明加密藝術品吸引了大量用戶進入文化藝術領域,特別是對新一代年輕用戶有較強吸引力。但是,當前 NFT 市場存在較為嚴重的良莠不齊現象,“萬物皆可 NFT”極大拉低了文化作品的門檻與標準,在促進文化繁榮、多元的同時也產生了諸多濫竽充數者。同時,許多亮眼數據一定程度只是資本狂歡與頭部效應的片面體現,在真正的推廣與應用上仍然面臨用戶基數不足、群聚效應明顯、正確導向迷失、操作門檻較高等多重問題。這種有待檢驗的“文化繁榮”必然對文化的多樣性、延續性等安全維度造成影響。
最后,NFT 與元宇宙雙向融合已是大勢所趨,但兩個概念風險疊加也是“一加一大于二”。元宇宙與 NFT“入場玩家”高度重合,構建邏輯高度相似,發展路徑相互補充。二者均以去中心化、強社交性、虛實結合為重要特征,NFT 被視作元宇宙的重要底層技術,在元宇宙構建的身份標識、資產確權等關鍵環節提供支持,也保障了 NFT 的市場活力與社會關注。近年來,改名為元的臉書等科技公司紛紛布局元宇宙,NFT 等新興概念市場,以求獲得標準制定的主導權。面對環境惡化、資源短缺、貧富分化、階層固化等問題,人們希望元宇宙能推動社會關系形態演進并建立真正的“地球村”,也希望 NFT 可以為普通民眾提供分享數字創意紅利的新機遇。但是,在發生風險時也可能同頻共振甚至一損俱損。NFT 本質仍是虛擬貨幣,作為元宇宙的重要組成概念,其與元宇宙的經濟體系高度掛鉤。一旦 NFT 發展失序,將直接對元宇宙這個“下一代互聯網”的構建造成沖擊。同時,元宇宙概念也對 NFT 市場的安全穩定有極大影響。例如,借助元宇宙熱度,NFT 市場涌現了大量的“虛擬地塊”,而“虛擬房市”一度繁榮。當元宇宙概念波動,NFT 地產價格亦呈現指數式增長與斷崖式下跌,為虛擬經濟的有序發展增加了諸多不可控因素,甚至引發較為嚴重的社會影響。
三、NFT 帶來新的國家安全挑戰
總體而言,當前 NFT 的市場熱度較高,配套“降溫”與管控機制較少,并發風險與問題同樣存在。從國家安全角度看,這種發展與安全間的錯位可能帶來政治、經濟、社會等多個層面的挑戰。
(一)政治層面內外差異大帶來博弈新戰場
一是發展路徑內外有別。我國對 NFT 相關產業的發展思路是統籌“安全”與“發展”,注重“規”與“制”,基于聯盟鏈發展,且更注重與實體經濟結合,避免了過度的脫實向虛,在虛擬支付上的考慮更佳求穩致遠。國外的 NFT 發展則以公鏈為底層網絡,市場自由度較高,產品種類發展過于超前多元,市場規模增速過快,投機情況也更加嚴重。這種截然不同道路之爭屆時將呈現不同的發展效果,也可能引發新一輪政治論戰。二是意識形態色彩突出。NFT 具有較強的文化屬性與意識形態色彩,可能成為美國等西方國家所謂“民主國家”對我國展開反宣行動特別是顏色革命的新疆域、新戰場。三是霸權威脅長期復雜。NFT 兼具數據、經濟、文化等多重屬性,也必然會在全球競爭格局中帶來多重的霸權威脅。一些國家的現有技術水平、國內市場、用戶群體、數字生態、產業鏈和創新環境較為適宜NFT 的發展,而另一些國家可能由于主觀因素或客觀限制,NFT 的發展相對滯后。屆時,掌握 NFT 核心市場、主要用戶、頭部企業以及更多數據的國家或地區,將在規則標準的制定與管轄管制上有更大的發言權,而其他國家將面臨歧視性門檻與發展瓶頸。
(二)經濟層面底層建設弱制約長期發展
一是規則標準尚在摸索建立階段。作為數字交易類產品,NFT 在各國的政策尚處在空白或起步階段。特別是在美國等西方國家,NFT 與“幣圈”的價值表達高度相似,底層邏輯吸引了大量的入場玩家與資本,市場波動幅度極大。規則與標準的模糊使其真實價值與市場表現易表現出脫節傾向,而炒作、資金盤、洗錢等問題均可能使正在成形的市場遭受沖擊甚至破壞。二是頭部效應明顯,遠未達到全產業的蓬勃發展。美國職業籃球聯盟官方電子藏品發售平臺 NBATopShot、加密朋克等項目占據了絕大部分的 NFT 交易量,而 OpenSea 和 NiftyGateway 在各自市場領域處于絕對領先。這種情況在數字藝術作品 NFT中更為明顯,頭部藝術品和藝術家占據了絕大部分的成交額,更多的作品 NFT 則是低價售賣甚至無人問津。在其產業還未成熟的階段,實際上已經產生了壟斷性企業,并對規則與標準的制定有極大的裁決權與導向作用,而這種幾家獨大的發展現狀與其“去中心化”的核心特征背道而馳,也不利于產業的創新與發展。三是缺少實體經濟的堅實支持易使其淪為無根之木。虛擬資產本質上依托于它所在的虛擬平臺和經濟基礎而存在,如果未來其所依托的平臺、產業因為某種原因而遭受打擊或消失,其價值也就不復存在。當前,主要的 NFT 產品還停留在就虛擬談虛擬的階段,與實體經濟的融合極其有限,根基薄弱使其還不具有長期穩定性。
(三)社會層面蝴蝶效應強帶來管控新議題
一是帶來就業替代、產業升級,進而深刻影響社會結構。NFT 將催生新的數字創意崗位,尤其是推動數字創意者成為自由職業者,促進數字經濟小微企業特別是文創個體從業者的發展,并醞釀各種非傳統社會潮流。與現實世界的階級分化一樣,NFT 也會帶來新的階級分化與身份認同,并可能在元宇宙等新興產業中有集中明顯表現。二是將對社會治理提出各種新問題。NFT 的強傳播力與鏈式加密傳播渠道可能對社會帶來消極影響與挑戰,色情、暴力、恐怖主義等違法內容易被不法分子制造帶有成癮性的“數字毒品”,對大眾特別是對該領域有較高熱情的青少年群體造成危害,而傳統的管制很難對這一領域產生有效規制。三是持續弱化人們對現實世界特別是傳統實體文化的興趣。NFT 在賦予實體文化新活力的同時,也容易讓人們在沉浸虛擬文化的同時弱化對現實世界的感知能力與興趣。NFT 具有較強的載體屬性,正如紙的出現沖擊了雕塑、鑄造文明,移動端的流行沖擊了書本文化,一些具有極大保護價值的傳統文化可能因為無法“NFT 化”而經歷價值的“此消彼長”并走向絕跡,進而對人類文明的延續產生消極影響。
上述這些挑戰與風險使 NFT 發展的規則建立及監管體系至關重要。一方面,需要辯證看待其在元宇宙這樣的新興領域中發揮的虛擬經濟助推作用,既要對其在數字經濟領域的風險挑戰保持足夠警惕,也要重視其在重組重要資源、重塑經濟結構、改變競爭格局中可發揮的獨特作用。另一方面,政府需要以總體的視野強化其與元宇宙等新興領域的統籌規制與監管,以系統思維做好其技術規則、法律規制、行業標準的制定與設計。企業也需要以負責任的姿態,在充分保障安全、充分保護文明、審慎發展市場的基礎上推動 NFT 的發展。由于 NFT“內外有別”的發展路徑與市場定位,國際社會應對其開展探索性、建設性、有限度的合作與溝通,引導其健康有序發展。
(本文刊登于《中國信息安全》雜志2022年第1期)